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 陈晨 杨涛 徐宁
在抖音直播间买到“问题香水”，维权过程中发现销售方的注册、经营、发货、售后等主体被拆分到四个省市，想要讨回权益需要在五个省市一起投诉——这是石家庄的周女士最近遇到的烦心事。
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记者调查发现，一件商品的注册、经营、发货、售后等主体被拆分至多个省市，这种在直播电商行业越来越普遍的现象，让售假者逍遥法外，让消费者的维权之路难上加难。
“境外采购”香水发货地竟是广州
1月底，周女士在刷抖音时，偶然进入一个百余人在线的香水直播间。画面中，一名女主播与一名男主播站在国外街头，全力推销手中的一款香水。
主播反复强调“境外采购，清关发货”，该账号有蓝V认证、IP也长期显示为美国。499元一瓶的到手价远低于专柜价格，周女士看十几分钟后，用两个账号各下单了两瓶香水。
四五天后，周女士收到了香水，这让她心生疑惑：怎么这么快？以往网购海外商品走清关流程，不会这么快送达。心生疑窦的周女士发现，物流信息显示香水发货地为广州，全程无任何清关痕迹。
随后，周女士与手中的专柜同款香水对比后发现三处明显异常：便签无专柜正品的凹凸感；喷出后是刺鼻酒精味；液体颜色与其他三瓶色差明显。据此，周女士判断这四瓶香水是假货。
周女士第一时间申请平台介入，提交了详细的产品对比，质疑商品为假货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》相关规定，周女士要求退一赔三。
“平台随后发起了我和商家之间互相举证的流程。”周女士在举证过程中发现，发货商家广州敏剀贸易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内只包含“化妆品零售”，并无“进出口”相关资质。举证期间，商家认为消费者未能提供正规检测证明，不认可商品存在问题。
随即周女士要求平台责令商家提供该批次香水的境外专柜采购凭证、清关证明等相关资质文件，但得到的回复方案仅是关闭商家店铺，退货退款，并补偿一张100元代金券。
维权涉及五个省市，多个公司异常
在平台上投诉的同时，周女士也开始行政维权，她惊奇地发现，投诉这一瓶小小的香水竟涉及五个省市。
首先是直播间账号认证主体“杭州聚欧优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”，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记者发现，其发布的多条视频IP均显示为美国。杭州市12315向周女士反馈：无法联系该公司，现场检查未见经营者，已将其列入经营异常名录。
天眼查显示，该公司成立于2025年9月29日，今年2月3日被杭州市萧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列入异常经营名录，原因为“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的”。
3月10日，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记者联系该市场监督管理局，工作人员表示该公司确已列异。工作人员透露，杭州作为电商之都，吸引很多外省市的经营户来此注册公司，但实际上很多公司只通过中介在杭州进行“虚拟注册”，实际并不在杭州入驻，这类公司无法按照注册地址找到。
其次是发货商家“广州敏剀贸易有限公司”，该公司在天眼查上显示成立于2024年1月，今年2月6日因无法取得联系被广州市南沙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列异。广州市12315给周女士的回复与杭州类似：无法联系经营者，注册地找不到人，已列入异常名录，并致电平台当地管理局敦促对该商家闭店处理。
同时，在周女士拨打平台公司抖音所在地上海的12315热线后，等待多日收到了“不予立案”的回复。上海市杨浦区网络交易市场监督管理所表示，商家在平台登记的售后地址位于安徽合肥，直播达人的认证地址为湖南常德，均不在其管辖范围内，建议向属地市场监管部门反映。
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记者调查发现，上述两个公司相关电话处于无人接听的失联状态。而让周女士苦笑的是维权范围又扩大了两个省份。过去一个多月，她白天工作，晚上维权，有时候每晚只睡3个小时。
身边不少朋友都在劝她“算了吧”，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耗费这么多精力。但作为一名电商从业者，周女士深知，诚信经营的商家有多难，售假经营的成本就有多低。
各地都该管，各地又都不管
在抖音平台相关规则中，周女士看到这样一项条款：为保证消费者体验，平台有权先行带商家向消费者退款或垫付商家应赔付款项。但当她依据该条款要求平台履行责任时，却遭拒绝。
据悉，新修订的《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办法》将于2026年4月15日起施行。《办法》第十三条规定，对平台内经营者的投诉，未在平台依法公示地址或者通过平台公示的地址无法取得联系的，由平台经营者住所地县级市场监管部门处理。
周女士感慨，如果新规能早实施两个月，那她的维权路或许就不用如此波折，就不会陷入多地推诿的困境。目前，周女士已向自己所在地的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，将平台公司、直播公司以及发货公司一并告上了法庭。
然而，由于直播公司和发货公司的失联，周女士的诉讼之路在一开始就面临坎坷：因法院传票无法送达，需进入公示流程。而公告费、送达费等相关费用，则需要作为原告的周女士先行垫付。
“我愿意等，也愿意支付这些费用。”维权进行到这一步，周女士愈发意识到，这件事早已超出个人权益纠纷，而是当下直播电商行业普遍存在的一种社会现象。
在网购过程中，部分商家将一件商品的注册、经营、发货、售后等主体拆分至多个省市，人为制造监管盲区，导致消费者在维权时陷入“各地都该管，却都管不了”尴尬境地。
律师解读：商家拆分主体是为了逃避监管
针对周女士的维权，山东诚信人律师事务所律所合伙人、副主任赵光绪表示，如果周女士提交的证据属实，那么涉事商家的行为已构成违法，且初步怀疑涉嫌刑事犯罪。
赵光绪特别指出，涉事商家拆分主体的行为，增加了消费者的维权难度，主观规避监管意图明显。“若商家存在有组织、有预谋的跨区域售假行为，且涉案金额达到法定标准，就可能涉嫌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，以及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罪。”
针对周女士向平台提出的先行赔偿要求，赵光绪认为，平台以“无权威鉴定”为由拒绝退一赔三，且不要求商家提交正品凭证，本质是“和稀泥”，其依法负有信息公开、审核监管的义务，不能推诿责任。
在赵光绪看来，周女士的最优维权方式是“先向公安机关报案”，而非先走民事诉讼，“因为公安机关的取证能力远强于普通消费者。”
周女士遭遇的这类“拆分主体、规避监管”的售假模式，在直播电商行业已较为普遍。要破解这一行业顽疾，赵光绪认为需多方发力：一是建立市场监管、公安机关、网信部门的跨区域联合执法机制，打破地域壁垒，针对跨区域售假开展专项整治；二是强化平台审核责任，严格核查商家资质，完善保证金制度和先行赔付机制正规实盘配资，杜绝“商家失联就推诿”的行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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